毕加索遗产:继承者的光环与诅咒_叙事传记_好文学网

“从毕加索去世的那天起,他就开始影响着我的人生。”听毕加索的外孙讲述伟大姓氏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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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维尔・维德迈尔・毕加索总是说,对他而言,他的外祖父是在死的那天出生的。
那是1973年4月8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日。午餐后,父亲和弟弟出门了,12岁的奥利维尔和母亲玛雅、还在襁褓中的妹妹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上正在播放的一部电影。
影片演到结尾时,一条简讯突然插播进来。没有图像,只有一个单调的声音响起:“画家巴勃罗・毕加索于今日凌晨在自己蓝色海湾的家中去世,享年92岁。他被认为是创造了20世纪艺术的艺术家。”
短短两句话之后,电视里又恢复了之前中断的节目,但是,一切从此都不一样了。
在这天之前,奥利维尔不过是“一个画家”的外孙,他对那位老人全部的印象都来自挂在家中墙上的画和照片;从这天开始,那个抽象的、静止的外祖父突然“活了”。而自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毕加索的外孙了。
拼凑出从没存在过的外祖父
今年54岁的奥利维尔现在是巴黎一家视频媒体的制片人和顾问,同时也是一名艺术授权代理人,代理包括外祖父巴勃罗・毕加索在内等诸多艺术家的作品。
回忆起42年前的那个转折点,奥利维尔告诉记者,相比失去亲人的悲痛,显然困惑更多。直到被人频频问起,他才发现自己对那个那么有名的画家竟然几乎一无所知,他们甚至从未见过面。
这样的陌生其实是母亲玛雅苦心经营的成果。作为在毕加索身边生活时间长的孩子,她在成年后却始终刻意保持着与父亲之间的距离。在孩子们面前,她绝口不提父亲的身份和名气,甚至悄悄藏起他寄来的支票。
对当时的奥利维尔来说,媒体上别人写下的文章、讲出的故事并没有帮到他,困惑反倒越来越多。他原以为自己会被叫去参加葬礼,但他从广播里听到了毕加索已经安葬在法国南部的沃温那格堡的消息;他的母亲赶去奔丧了,但新闻在提及参加葬礼的子女时,却没有玛雅的名字。
在回顾了毕加索非凡的艺术生涯、报道了他简单的葬礼之后,紧接着,人们开始议论已故画家遗留下来那数以亿计的法郎,分析已有的继承人和可能的变数,而奥利维尔也第一次从新闻里学会了一个词:私生子。
媒体上说,在1972年之前,按照当时的法律,非婚生的子女是不被承认的,这意味着玛雅在法律上不是毕加索的女儿,他也不是毕加索法律上的外孙。
他一直知道外祖父有过许多段感情,但根据媒体报道,那些他一直以为曾是毕加索妻子的女人其实从来都不是他的妻子,这其中也包括他的外祖母玛丽・泰雷兹・沃尔特。
和“毕加索”共处
或许是毕加索的死来得太快太突然了,几乎没有一点儿准备,12岁的奥利维尔就要学着当一个名人的后代了。换句话说,他从没想过那是种什么感觉,变化就已经发生了。
在那之后的几年里,他一边要应付周围充满好奇心的人们,尽力显得不那么得意又不那么尴尬;一边也目睹了母亲如何被纠缠于那些没完没了的财产清单、法律条文、复杂的计算与谈判当中。
毕加索去世的前一年1972年,法国通过了非婚生子女继承法。在毕加索去世一年后,包括玛雅在内3个非婚生子女的继承权才得到承认。由于毕加索留下的作品数量大,牵涉人员多,他生前又没有留下遗嘱,与之相关的各项事务都变成了漫长的拉锯战。在初步达成协议后,财产分割直到1979年11月才正式开始。
据核算,毕加索去世后共留下了超过5万件作品,其中包括1885幅绘画作品,1万余幅素描和速写,1228尊雕塑、2800件陶瓷作品,以及超过2.7万件版画、石版画、雕版画作品。而这还没有算上他在各地的11处房产以及存在银行中数以千万计的法郎。
根据当时的估价,这笔财富的总价值超过了13亿7290万法郎,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数字还在不断上升着。2001年,英国《每日邮报》估算说,毕加索家族的财富已经达到了60亿英镑。
依据1978年出台的继承法,继承人可以用作品代替现金支付遗产税,因此,毕加索家族决定将20%的作品上交国家,由法国政府主持建立了毕加索博物馆,剩余的部分则在家族内部进行分配。
从小看着来来往往的遗产管理人、律师、司法官、公证人和税务顾问,奥利维尔对法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大学时他念了法律专业,后来还考取了律师、公证人和拍卖商的资格。
之后,他开始涉足电视和音乐方面的工作。他还创立了自己的企业,自己担任节目主持人。这些都让他十分骄傲,因为“离开了毕加索也能生活”。
他把这归功于玛雅当年善意的隐瞒。“那时候,‘毕加索’这个名字就意味着财富,意味着他那些价值连城的作品。她大概是不想让我们觉得,反正未来能成为亿万富翁,现在为什么还要学习、工作?她希望我们能保持自己的梦想,自己努力。事实证明,我和我的弟弟妹妹都做到了,我们正常上了大学,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依靠毕加索。”
但事实上他从没有离开过毕加索。
1994年,已经是一档视听节目制片人的奥利维尔开始制作自己的第一张CD,他的外祖父成为理所当然的主题。
2002年、2013年,他先后撰写了两本关于毕加索的书,根据他的书改编的纪录片《传奇毕加索》将在全球播出。
除此之外,他还用另一种方式将自己和外祖父永远地联系在了一起:自1985年、2002年两次姓名改革方案实施后,法国允许子女同时使用父母双方的姓氏,于是他将“毕加索”加在了自己的姓氏上。他解释说,这更清楚体现了父母双方的渊源,反正在别人眼里,他从来就是毕加索的外孙。
“关键是你要懂得如何使用这个名字,而不是滥用它。我常说有三种方式:第一,你在生活中完全摆脱毕加索,这显然已经不可能了;第二,靠毕加索生活,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只花他留给你的钱。但我们家,我和我的弟弟妹妹都懂得怎样‘和毕加索共处’,过自己的生活,只有10%~15%的部分是有关毕加索的。”他对记者说。
伟大姓氏的诅咒 但并非谁都能够像奥利维尔一样善于“和毕加索共处”。
在他将“毕加索”纳入姓氏的这些年里,玛丽娜・毕加索――毕加索婚生儿子保罗的女儿、嫡孙女,却一直在试图逃离这个伟大的姓氏。
在她眼中,她一直生活在那个耀眼的光环背后,饱受折磨。她曾进行过14年的心理治疗,试图克服幼年时来自家庭的阴影。而一切痛苦的根源,正是她伟大的祖父毕加索。
在2001年出版的回忆录《我的爷爷毕加索》中,玛丽娜详细记录了她和哥哥巴勃利托如何在无爱的环境中成长,以及当时他们一家惨淡挣扎的生活境况。她的父亲保罗长期酗酒,母亲一直觊觎着毕加索的财产,平日里没有收入来源、生活贫困的一家人只能依靠祖父的接济。为了乞求生活费,保罗受尽了毕加索的羞辱。
毕加索去世后,玛丽娜分到了超过1万件祖父的作品和他位于戛纳的别墅。但她始终无法原谅他当年的冷漠绝情。
在此后的数年里,玛丽娜一直投身于人道主义事业,也一直试图摆脱那份“没有任何感情的遗产”。经过漫长的心理治疗,如今的她才终于能够对往事有些许释怀。
2015年初,她宣布将通过苏富比拍卖行出售一批自己所藏的毕加索作品,以此为自己的童年和青年时代翻篇。
但有些人再也没有翻篇的机会了。
毕加索生前曾说:“我的死,将是大船沉没,很多人将被卷进漩涡。”仿佛像是诅咒一般,这句话在之后一一应验了。
1973年4月12日,在毕加索的葬礼当天,因为被毕加索的第二任妻子杰奎琳・洛克拒之门外,玛丽娜24岁的哥哥巴勃利托深受刺激,在绝望中吞食漂白剂自杀,在抢救了3个月后去世。
两年后,在遗产分配漫长的拉锯战中,玛丽娜的父亲保罗没等到结果就因长期酗酒导致重病离世,年仅54岁。
1977年10月,在与毕加索相识的第50年,奥利维尔的外祖母玛丽・泰瑞兹在家中车库自缢身亡。
1986年10月,毕加索去世后的第13年,在毕加索博物馆奠基后,毕加索的第二任妻子杰奎琳拿起手枪,对着自己扣响了扳机。
以自己的方式使用它、捍卫它
“成为毕加索家的一员是种荣幸。因而我在写书时对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格外谨慎,我见了很多人,研究了很多资料,以确保我写出的所有关于毕加索的事情都是真实的。”近年来,奥利维尔时常活跃在媒体上,他写书、参加各种活动、接受采访,只要提到毕加索,他总会站在外祖父一边,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纠正外界的误解。
这也是他为毕加索撰写传记的原因之一,他曾说,这是他的责任。
在他看来,外界对毕加索大的误解在于他对金钱的态度。“80年代起就有人在说毕加索非常吝啬。但事实上,他并不吝啬,而且他为人慷慨。无论是在西班牙内战还是二战期间,他常常帮助需要的人,给钱或是用其他方式。很多时候他就直接塞给别人一个信封,说‘拿去’。”奥利维尔说。
从当年通过看报纸了解外祖父,到后来自己写书、做纪录片、策划展览,奥利维尔一点一点认识了毕加索,也对他丰富而传奇的一生有了更多的兴趣。他自信地和这个伟大的姓氏共处,也始终在以自己的方式使用它、捍卫它。
上世纪90年代中,“毕加索”成为了像可口可乐、可可・香奈儿一样的知名商标,世界范围内每年都有超过700例侵权使用行为。1998年,在奥利维尔的协调下,毕加索家族和法国汽车品牌雪铁龙签署了协议,推出了以毕加索命名的汽车,此举极大地促进了商标的维权与保护,侵权行为已经由原先每年700多例降至不到50例。
2013年10月,他又以发行彩票的形式出售了毕加索创作于1914年的画作《戴折叠礼帽的男人》,并将发行彩票所得的500万欧元全部捐给了联合国艺术和文化慈善计划,专门用于黎巴嫩南部古泰尔城的古迹保护。
2015年,玛雅创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基金会,奥利维尔将主持基金会的工作。“现在是时候回馈社会了。因此我们将投资一大笔钱用于孩子艺术领域的教育。”他向记者表示。
奥利维尔说,他钦佩这个直到生命后都在精力充沛地不断创作的人。无论是在艺术上还是政治上,毕加索都取得了极高的成就,“我不会说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但他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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